国家级职业教育门户 www.chinazy.org

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资讯 > 新闻 > 正文

欧阳河 | 论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基于“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的元研究

   来源:中国职业技术教育   发布日期:2026-03-23


【摘要】职业教育学的基本问题是关乎学科独立性与理论品格的根本性问题。基于元研究范式,突破“职业”与“教育”的二维分析框架,首次提出并系统论证“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是学科不可替代的独特研究对象域,将“人的发展”确立为能动参与建构的核心一极。以此为基石,构建涵盖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与价值论的四维分析框架,遵循根本性、贯穿性、衍生性与稳定性的判定标准,凝练出职业教育学的四个基本问题:“三维界面”何以成立、生成何种跨界知识、如何研究此复杂界面和以何种价值统摄界面活动。研究揭示,四个基本问题以“三维界面”为共同基石,构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有机整体,共同确立了职业教育学作为一门“实践性学科”的根本属性——其核心使命从“匹配之学”,升华为“赋能之学”,旨在研究并促进职业、教育、人的发展三者之间的动态平衡与演进。这不仅可以为职业教育学的理论自主性奠定了坚实的元理论基础,更为推动构建中国特色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勾勒出一个整合性的未来研究议程。

【关键词】 职业教育学;元研究;三维交互界面;实践性学科;学科身份

【引用格式】欧阳河.论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基于“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的元研究[J].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6(3):5-14.


一个学科的成熟与独立,远非仅体现为研究队伍的壮大、学术期刊的繁荣抑或论文数量的激增,其最为深刻的标志,在于对自身“基本问题”的持续、自觉的追问,以及在此基础上的系统性理论澄清与建构。基本问题如同学科的“遗传基因”,深植于其知识生产的核心,决定着研究疆域、知识性质、方法路径及价值取向。职业教育学作为伴随我国现代职教体系快速发展而成长的新兴学科,在服务国家战略、支撑产业升级等方面成效显著,但繁荣背后仍存在深刻的“双重困境”与“身份焦虑”。

一方面,实践场域活力充沛、形态迭新。宏观层面的产教融合、职普融通,中观层面的“双高计划”、学徒制探索,微观层面的项目式教学等,均急需系统性、解释力强的理论指引。另一方面,学科自身理论建设仍显薄弱:边界模糊,常被视作普通教育学的应用分支或多学科理论的“拼盘”;理论生产呈现“借鉴依赖”,充斥着“关于职业教育的理论”,而真正内生于职教实践脉络的“职业教育的理论”较为稀缺。这导致研究在面对复杂实践时解释力不足、引领性不强,学科内部在核心概念、研究范式等方面共识缺乏,亟须进行深刻的范式反思与理论重建。

要突破此困境,必须实现研究视角的根本跃升——从“对职业教育的研究”转向“对‘职业教育研究’本身的研究”,即采取元研究范式。对正处于关键“窗口期”的职业教育学而言,开展聚焦基本问题的元研究,是一场关乎学科合法性、知识品格与发展方向的“元理论工程”。本文正是这一工程的尝试性推进。作为笔者先前研究的深化,其核心目标是为职业教育学确立更具涵括力的元理论基点,并在此基础上探查与论证其作为独立学科必须回答的基本问题。本文的根本突破在于,超越将研究对象限于“职业世界”与“教育系统”交互的传统二维框架,首次明确提出并论证职业教育学独特的研究对象域应被重构为“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唯有将“人的发展”置于与职业、教育平等对话的本体论位置,学科的特殊性与复杂性才能充分彰显,其身份基石才真正坚实。

一、文献脉络与问题聚焦

既有研究为本文提供了基础与超越方向。国内外学界围绕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学科建设与元理论的探索,呈现多元进路与深层问题。

(一)国内研究的积淀与局限

国内相关探索虽起步较晚,但视角日益丰富,形成了几类主要路径。一是逻辑起点推演路径。例如,笔者早年通过“问题推演法”,将职业教育的基本问题凝练为“人与职业的关系”,聚焦于社会实践层面的核心矛盾;近期研究则明确区分了“职业教育基本问题”(实践范畴)与“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知识范畴),为本研究划定了清晰的论域。

二是观念系统建构路径。例如,姜大源借鉴德国职业科学思想,系统阐述了基于多元智能的人才观、能力本位的教育观等十一大观念,试图构建学科的思想基石。

三是范畴体系搭建路径。例如,周明星、刘晓致力于构建一个宏大的包含学科论、理念论、课程论等14个范畴的体系,为学科的系统化元反思提供了框架性尝试。

四是“历史—比较”启示路径。例如,翟海魂、柳靖通过对发达国家职业教育史上反复争论的梳理,间接揭示了学科需要回应的基本张力,如普职关系、雇主与受教育者利益等。

五是实践问题聚焦路径。例如,和震强调学科应在“教/学什么”“怎么教/学”“谁来教/学”等最基本实践问题上作出独特回答。

六是学科自觉倡导路径。例如,马君、唐林伟等聚焦学科建设自身,强调方法论自觉与学科独立性的重要性。

这些研究构成了宝贵的学术资产,但其共同局限在于大多仍隐含地将“人的发展”维度统摄或消解在“教育系统”之中进行讨论。无论是“人才观”“育人”,还是“受教育者利益”,都主要从教育者的视角或社会需求的侧面来界定“人”,未能充分赋予“人的发展”以独立的、具有自身目的性与建构性的理论地位。这导致在面对“学生主体性”“个性化学习路径”“生涯韧性”“工作意义感”等当代核心议题时,理论解释往往显得外在而乏力,难以深入个体与职业、教育互动时的微观心理机制与意义协商过程。

(二)国际研究的镜鉴与趋势

以英语、德语圈为代表的国际学界,虽然较少直接使用“基本问题”表述,但其前沿讨论已从不同维度触及职业、教育、个体三者关联。

第一,“哲学—价值论”的拓展。超越巴洛夫与福斯特的经典论争,以格鲁布、海兰等为代表的学者推动职业教育哲学向“全人发展”与“实践智慧”的“伦理—认识论”转向,批判狭隘的“工具主义”,呼吁关注职业教育的解放潜能与意义维度。麦格拉思、普西菲杜等人则进一步引入“人权本位”与“可持续发展”框架,将公平、包容与生态关怀纳入价值考量,实质上拓展了价值评价的维度。

第二,“认识论—学习论”的微观聚焦。受“实践转向”影响,以比莱特、格拉迪、恩格斯特罗姆等为代表的研究者,通过“工作场所学习”“实践共同体”“活动理论”等理论,深刻揭示了职业能力与身份如何在具体的“社会—物质”实践中协同建构。这打破了“知识传授—技能训练”的简单模型,将学习视为个体参与实践,进行意义协商的能动过程,为“人的发展”维度注入了丰富的能动性内涵。

第三,“方法论—设计论”的创新回应。针对职业教育的实践复杂性,“设计研究”作为一种干预主义方法论被广泛倡导。它强调在真实情境中通过迭代设计、实施与评估来生成理论与改进实践,体现了连接研究、设计与发展的努力,暗示了方法论必须适应研究对象,即复杂实践界面的特性。

国际研究趋势表明,职业教育理论研究正日益走向更关注“情境”“实践”“意义建构”与“主体能动性”的复杂范式,从不同侧面逼近一个包含个体发展逻辑在内的更丰富的解释框架。

(三)本文的突破:走向三维交互界面的本体论重构

综上所述,既有成果丰硕,但若以构建清晰、有力的元理论体系衡量,仍存在三点关键不足。其一,“职业教育基本问题”与“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的区分有待贯彻,后者论域模糊;其二,分析框架多为散点切入,缺乏结构化的整合工具;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本体论预设存在局限,未能明确、系统地将“人的发展”确立为独立的元理论分析维度。为此,本文旨在实现根本性的理论突破与整合,引入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价值论作为结构化分析工具,并将其锚定于一个全新的本体论基石即“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

这绝非概念添加,而是一场彻底的本体论重构,要求实现三个根本转变。

一是地位的转变。将“人的发展”逻辑(自主、意义、成长、叙事)从理论背景推至分析前台,将其视为一股能动的、具有自身目的性与建构性的核心力量,而不仅仅是职业与教育互动的“结果”或“中介”。

二是视角的转变。将一切职业教育现象理解为三个具有不同运行逻辑、价值诉求与时间尺度的系统之间,持续进行对话、冲突、协商、妥协与协同的动态生成过程,而不仅仅是职业与教育的机械“对接”或“匹配”。

三是问题的转变。在此全新视野下,重新系统审视并回答,职业教育学应当研究何种独特对象(本体论)?在此对象域中能且应生产何种独特知识(认识论)?采用何种适切方法来生产这种知识(方法论)?以及所有这些研究活动的终极意义与价值排序为何(价值论)?

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明确为:基于“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这一新本体论预设,职业教育学的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与价值论基本问题应如何被重新定义、论证与整合?这一重构将对学科的身份自觉、知识生产与未来发展产生何种奠基性影响?

二、理论框架:元研究范式、基本问题标准与分析维度

为确保研究的系统性,需阐明所依凭的元研究范式的适用性,确立辨识学科“基本问题”的严格标准,并说明用于探查问题的四维分析框架。

(一)为何选择元研究范式

元研究是“对研究的研究”,它将“职业教育研究”这项学术活动本身作为分析对象,采取一种超越的、反身的二阶视角。其对本研究的内在必然性与独特优势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高阶性与整体性,以破解“当局者迷”。当前研究多从单一学科视角切入,如同“盲人摸象”,难以形成学科整体认知,导致理论碎片化。元研究的高阶视角能凌驾于具体议题之上,将各种一阶研究视为待分析的现象,从而透视其背后的哲学预设、概念框架与方法论,形成全景式审视,有助于整合分散见解,揭示学科知识生产的内在结构与矛盾。

第二,批判性与澄清性,以消解“概念模糊”。学科核心概念,如“技能”“产教融合”,在日常与学术使用中常内涵模糊、多义。这种不精确性阻碍深层理论对话。元研究通过严格的概念分析与理论反思,能够追溯概念谱系,辨析不同范式下的意涵差异,为学科内外对话奠定清晰的语义基础。

第三,奠基性与建设性,以引领“学科自觉”。元研究的终极目的是更稳固地构建。通过对学科根基的勘察,对知识属性的追问,对研究路径的反思,对终极意义的探寻,元研究旨在为学科绘制精准的“知识地图”。这标志着学科发展从依赖经验总结与外部借鉴的“自发”阶段,走向强调理论自主建构的“自觉”阶段,是一门学科走向成熟的“成人仪式”。

(二)何为“基本问题”:判定标准的确立

并非所有重要或热点问题都能称为学科的“基本问题”。根据胡塞尔(Husserl)、维特根斯坦(Wittgenstein)、波普尔(Popper)、库恩(Kuhn)等学者的洞见,基本问题在学科的知识体系中扮演着“基因”的角色,具有如下四项相互关联的判定标准,这些标准融合了现象学、分析哲学与科学哲学的相关洞见。

一是根本性。该问题触及学科得以存在的终极依据与合法性,是其逻辑链条上不可再追溯的绝对起点。它追问的是学科“为何能够以及为何必须存在”,而非仅仅“目前研究什么”。

二是贯穿性。该问题并非局限于某个分支、领域或历史阶段,而是如空气般弥漫于学科所有的研究活动、理论建构与话语实践之中,构成了学科思维的总体背景与视野。无论研究者是否明确意识到,其工作都暗含着对该问题的某种回答或预设。

三是衍生性。基本问题本身往往是一个深刻的、开放的“问题母体”。它能够持续不断地生发、催化和组织起一系列次级的、具体的研究课题与学术争论,为学科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内在动力。基本问题之“树”可以生长出繁茂的枝叶(具体问题)。

四是稳定性。基本问题本身是持久和稳定的,不因短期的技术变革、政策调整或社会风潮而转移或消亡。发生变化的,是不同时代、不同流派的研究者基于新的经验与思维,对这些问题给出的历史性、情境化的尝试性解答。问题本身如磐石,答案则如流水。

这四项标准共同界定了一个严谨的“基本问题”概念。下文对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的探查与论证将严格遵循此标准。

(三)分析维度的确立:四维透视镜

为了系统性地探查基本问题,需要一个结构化的分析工具。本文结合布列钦卡、张应强、李润洲、米靖等学者的观点,采纳并优化了一个经典的元理论分析框架,即从以下四个维度对一门学科进行透视。

一是本体论维度:关切“研究什么”。它探究学科视域中“存在”的独特领域、根本属性及其相互关系。这是学科进行划界、确立独特身份的最初基石。必须追问:什么是职业教育学专有的、不可被其他学科完全覆盖的研究对象?本文将论证,其答案是“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

二是认识论维度:关切“生产何种知识”。它探究学科所生产知识的类型(如陈述性、程序性、规范性知识)、性质(如普遍性与情境性、客观性与建构性)、来源、有效性标准及增长方式。职业教育学的知识,是追求普适规律的科学知识,还是强调情境智慧的实践知识?是描述“是什么”的实证知识,还是规定“应如何”的规范知识?

三是方法论维度:关切“如何研究”。此处方法论非指具体研究技术,而是指导整个研究活动的根本路径、研究范式与规则体系。职业教育学应主要遵循实证主义范式,追求因果解释,还是应遵循解释学、建构主义范式,致力于理解意义?或是需要一种能够统整定量与定性、介入与观察的综合性方法论?

四是价值论维度:关切“为何研究”。它探究学科研究的终极目的、伦理立场与价值排序,是驱动学科发展的深层动力与意义源泉。研究最终是为了提升经济效益,还是促进社会公平?抑或为了实现个体的解放与幸福?当这些价值目标发生冲突时,学科应依据何种原则进行判断与抉择?

这四个维度构成一个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分析矩阵。本体论是起点,定义了研究疆域;认识论与方法论是中介,规定了获取知识的性质与途径;价值论是归宿与引领,赋予研究活动以方向与意义。它们之间存在深刻互动:对“存在”的看法影响着“可知”为何,“可知”的方式导向特定的“求知”方法,而这一切都受“所求”价值的引导;反之,新知与新方法也可能修正对“存在”的理解与“价值”的追求。这四把“钥匙”,将帮助我们系统地开启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之门。

三、三维交互界面下的基本问题系统解析

基于前文构建的元理论框架,本文将“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价值论”这四把分析钥匙,正式应用于“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这一全新的本体论基石上,以系统性探查、凝练并论证职业教育学的四个基本问题。

(一)本体之问:三维交互界面——学科身份的终极奠基

职业教育学自诞生以来,其学科身份始终存在模糊性与依附性,常被视为普通教育学的应用分支或多种学科理论的“交叉拼盘”。这种身份危机的根源,在于其未能从根本上澄清自身不可替代的、独特的研究对象域。

传统的“职业—教育”二维分析框架,虽然指出了职业教育的跨界性,却在理论上将 “人”预设为被职业世界需求所定义、被教育系统所塑造的被动客体,从而遮蔽了人作为具有自主性、目的性与意义追寻能力的能动主体之核心地位。

当代社会的知识经济转型、终身学习理念的深化以及个体意识的普遍觉醒,使得“人的发展”——涵盖职业身份的动态建构、主体性的唤醒、可持续生涯能力的培育以及对工作意义与生命价值的主动追寻,不再仅仅是职业与教育互动的被动结果。它已然演变为一股具有独立运行逻辑、自主价值诉求,并能动地反塑职业结构与教育实践的“第三极”力量。

因此,职业教育学必须实现一次根本性的本体论重构。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研究对象域,应被完整地定义为“‘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这是一个关系性、过程性且充满意义协商与动态博弈的理论空间。在此界面中,三个子系统遵循着不同的核心逻辑。

职业世界遵循的是效率逻辑、竞争逻辑和功能逻辑。它追求的是如何更高效地完成生产任务、创造经济价值,其关键词是“岗位”“任务”“技能”“绩效”“利润”“竞争”“创新”。它追求生产率的提升、技术的应用、市场的占领与问题的解决。其时间观是线性的、指向截止日期的,其知识形态多是默会的、情境化的、嵌入于工具与流程中的。这一逻辑要求标准化、可测量、高效率,强调对经济需求的快速响应。

教育系统遵循的是育人逻辑、发展逻辑和公平逻辑。它追求的是如何更有效地促进人的身心发展、文化传承与社会化,其关键词是“学生”“学习”“知识”“育人”“成长”“传承”“公平”。它追求知识的系统化传递、能力的结构化培养、品格的塑造与个体的社会化。其时间观是分阶段的、指向长期成长的,其知识形态多是显性的、理论化的、学科化的、可评估的。这一逻辑注重过程的复杂性、结果的长期性和价值的多元性,强调对人的全面发展的关注。

人的发展遵循的是自主逻辑、意义逻辑与成长逻辑。它追求的是个体如何在生命历程中实现自我决定、追寻价值归属、整合多重身份并持续演化,其关键词是“自主”“意义”“身份”“成长”“体验”“整合”“演化”。它追求的是内在动机的觉醒、生命故事的连贯、多元角色的平衡以及潜能的长周期发展。其时间观是主体性的、可回溯与重构的、贯穿生命全程的,其知识形态是体验中获得的、叙事中组织的、与自我对话中不断重构的。这一逻辑强调发展的非线性和情境交互性,重视个体在与社会互动中的主体性塑造,追求内在需求与外部现实之间的动态和谐。

这个“交互界面”正是三大逻辑系统持续进行信息、能量与物质“交换”与“翻译”的接触带与转化域。职业要求在此转化为教育目标,教学原理应用于实践情境,个体则在参与中主动建构身份与意义,并以其反馈潜在地改造既有的职业与教育安排。界面内蕴着标准化与个性化、效率与公平、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等永恒张力。职业教育学的独特性与复杂性,恰恰体现在研究如何依据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调适这三者之间的动态关系。

由此,可以凝练出职业教育学的第一个基本问题:“职业教育学能否以及如何将‘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确立为其独特且稳定的研究对象域?从而奠定坚实的、不可替代的学科身份。”此问题具备根本性(触及学科存在依据)、贯穿性(渗透于所有研究)、衍生性(能生发无穷具体课题)与稳定性(对应永恒的社会存在领域),完全符合学科“基本问题”的判定标准。

(二)认识之问:跨界协商知识——学科知识的独特品格

与本体论层面的身份危机相呼应,职业教育学在认识论层面长期面临“理论贫困”的窘境,即内生性的、系统的自主理论范式稀缺,而大量依赖从教育学、经济学、社会学等学科移植而来的“关于职业教育的理论”。

这种“借鉴依赖”虽然在初期必要,但长期来看易导致解释力的表面化、与实践的脱嵌,以及理论引领能力的软弱。这一困境的深层根源,在于未能准确把握在三维交互界面中生成的知识的根本属性。职业教育学的核心知识,既非纯粹的“工作知识”(职业逻辑),亦非纯粹的“学科知识”(教育逻辑),更非纯粹的“个人知识”(发展逻辑),而是在三者持续互动中涌现的“第四类知识”。

其本质特征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是跨界性。它必须同时回应并整合来自职业、教育与发展三个维度的诉求与约束,无法被单一逻辑的知识标准所完全衡量。二是转化性。知识的生成是一个持续的“翻译”与“重构”过程,即将默会的实践诀窍转化为可教的内容,将系统的理论知识转化为可行的行动方案,将个体的经验反思转化为可共享的实践智慧。三是协商性。知识的有效性是在不同行动者(如企业专家、课程开发者、教师、学生)的视角、利益与话语的持续对话、冲突与妥协中被共同建构与认可的。

因此,职业教育学核心的知识产品,不是描述普遍规律的“陈述性理论”,而是旨在指导复杂情境中明智行动的“实践性理论”或“设计性原则”。它提供的是在特定类型的界面情境中,如何识别、分析并创造性调和三方张力的中观行动指南。这种知识是情境敏感的、行动导向的,并始终保持对实践反馈的反思开放性。

据此,可以凝练出第二个基本问题:“在‘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的三维交互中,职业教育学生成的知识具有何种独特的‘跨界性’‘转化性’与‘协商性’?其有效性与合理性的评判标准,应如何超越单一逻辑的知识观,建立在对三方诉求的动态平衡与创造性综合之上。”此问题定义了学科知识的独特“基因”,关乎知识生产的根本形态与合法性,并能衍生出对实践性知识显性化、工作过程知识课程化、知识表征与评价体系等一系列关键课题的探索。

(三)方法之问:复杂系统探究——学科方法的必然选择

职业教育学研究方法论的现状,呈现一种典型的“中间状态”焦虑:一方面,它从母学科借鉴了大量的研究方法;另一方面,这种移植常常伴随着“水土不服”。这种焦虑导致了一种迷茫:研究者在面对一个具体问题时,是选择“科学化”的量化路径以寻求普遍规律,还是选择“人文化”的质性路径以深描实践情境?方法论的选择,深层次上反映了研究背后不同的哲学取向,主要体现在两种理性的张力上。

技术理性源于实证主义范式。它假设社会世界如同自然世界一样,存在客观规律。研究的目的在于通过控制变量、量化分析、验证假设来发现这些规律,从而进行预测和控制。其理想方法是实验、问卷调查、结构性数据分析等。这种范式适用于研究“投入—产出”效率、技能形成的可测量因素、不同教学方法的效果对比等具有明显因果关系和可测量变量的问题。

实践理性源于解释学、建构主义范式。它认为社会世界是由人的行动和意义建构的,尤其对于职业教育中的“实践性知识”和“默会知识”,需要通过深入情境、理解互动、诠释意义来把握。其理想方法是民族志、深度访谈、行动研究、叙事探究等。这种范式适用于理解师傅带徒弟的“诀窍”传递、学生在真实工作情境中的身份转变、校企合作中不同主体的利益博弈与文化冲突等具有高度情境性和意义建构性的问题。

然而,三维交互界面同时包含了可测量、可标准化的“技术”成分(如技能达标率)和大量情境化、默会的“实践”智慧与意义建构过程。任何单一的研究范式都无法独立应对此等复杂性。因此,职业教育学的方法论核心任务,在于发展一种与界面复杂性相匹配的综合性方法论体系,以超越简单的范式优劣之争。

这种方法论体系必须能够做到以下几点。一是处理关系。分析职业结构变迁、教育政策调整与个体生涯路径选择之间的相互塑造关系。二是捕捉过程。深描在具体的工作场所、课堂或在线学习环境中,职业逻辑、教育逻辑与发展逻辑是如何实时互动、冲突、调试与融合的。三是理解意义。诠释不同行动者(学生、教师、企业师傅、管理者、政策制定者)是如何理解他们的活动、建构职业身份、赋予工作与学习以意义的。四是支持干预与设计。职业教育学研究不仅旨在解释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也旨在改善这个世界。因此,方法论需要支持旨在优化课程、教学、制度的设计与干预行动,并在干预中生成理论。

这就要求研究者成为方法论的创造性整合者,根据具体研究问题的性质,灵活且有策略地统整多种研究路径。前景广阔的取向包括以下几点。一是设计研究。在真实情境中通过“设计—实施—评估—反思”的迭代循环,同步推进实践创新与理论生成。二是行动研究。研究者与一线实践者结成共同体,在合作性反思中共同改进实践并发展理论。三是混合方法研究。精心设计量化与质性方法的组合,以实现三角互证与更全面深入的理解。四是案例研究。对典型界面情境进行深度、整体的剖析,揭示其独特运作机制。五是叙事探究。通过收集与分析生命故事、职业传记,理解个体发展历程与职业、教育的交互。

由此,可以们凝练出第三个基本问题:“职业教育学能否以及如何发展出一套与‘职业—教育—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之复杂性相匹配的综合性方法论体系?它应如何超越简单的范式优劣之争,根据具体研究问题的需要,创造性整合多种研究路径,以实现对界面动态机制的多层次、多角度揭示。”此问题关乎学科知识生产的科学性与可靠性,是学科从“经验之谈”升华为“学问之学”的关键,并持续催生对各类具体研究方法的规范、伦理与设计模式的深入探索。

(四)价值之问:和合共生——学科价值的终极旨归

在资源约束、竞争加剧与技术剧变的时代背景下,职业世界(效率)、教育系统(育人/公平)与人的发展(自主/意义)三者所承载的价值诉求之间的冲突日益凸显。职业教育学若缺乏自身清晰、深刻且具有伦理辩护力的价值框架,极易在现实的政策博弈与功利压力中丧失独立性,沦为短期目标的附庸。

“三维交互界面”模型要求我们摒弃任何单一价值的霸权,构建一个立体、动态且具有优先级排序的综合性价值框架。本文认为,在此框架中,“人的尊严、潜能实现与可持续生涯发展”必须作为不可化约的伦理底线与核心统摄价值。第一,目的性地位。经济活动与文化教育的根本合法性在于促进人的福祉与发展。将人仅仅视为工具,在伦理上无法立足。第二,整合性功能。唯有以人的健全、可持续发展为终极尺度和整合枢纽,才能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合理协调效率与育人等价值目标,追求多方共赢的“共生效益”。第三,时代性回应。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培养个体的适应性、创造力、韧性等“可持续发展能力”,比训练任何单一技能都更为根本。

强调“人的发展”之核心地位,并非否定职业效率与社会公平的重要性,而是主张建立一个层次性的价值体系:以促进每一个个体的尊严与可持续生涯发展为核心目的与伦理底线。在此基础上,积极寻求与职业世界的经济效率和创新需求相协调,并以促进教育公平作为保障这一过程正义性的基本机制。当不同价值在具体情境中发生尖锐冲突时(如在经济发展、环境保护与个体就业之间的权衡),学科必须能够依据正义、最小伤害、自主参与及可持续性等伦理原则,进行审慎的判断、抉择并提供公开的理性辩护。

因此,可以凝练出第四个基本问题:“职业教育学应如何确立一个以‘人的全面发展与可持续职业生涯’为核心,统筹‘职业世界效率’与‘教育系统育人功能’的综合性、层次性价值框架?当三维价值目标在具体的历史、社会与经济情境中发生难以调和的冲突时,学科应依据何种伦理原则进行判断、抉择并为优先性排序提供辩护。”此问题是学科的“灵魂”与“良心”,决定着其社会角色与终极意义,并引发出关于公平、正义、工作伦理、技术伦理与生态关怀等一系列深层的价值论议题。

四、整合与升华:作为“实践性学科”的职业教育学

上述分别阐述的四个基本问题,并非四个孤立、并列的疑问。它们以“‘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为共同的、坚实的本体论基石,构成了一个紧密耦合、循环互动、逻辑自洽的有机整体。这个整体,共同定义了职业教育学作为一种独特知识活动的根本属性——本文将其概括为一门“实践性学科”。

(一)基本问题的内在逻辑关系

本体论奠基:“三维交互界面”决定了我们“研究什么”——一个充满内在张力、动态生成、关系性的实践域。这是所有思考的起点。

认识论衍生:对此独特实践域的研究,决定了其不可能生产纯粹的理论知识或技术规则,而必然生产旨在理解并调适这些张力、指导明智行动的“实践智慧”或“设计性知识”。对象的性质决定了知识的性质。

方法论实现:为了获取这种实践性、情境性、关系性的知识,必须采用能够深入实践现场、理解复杂关系、支持反思与变革的“综合性、介入性方法论”。知识的目标决定了方法的路径。

价值论引领:整个研究活动的终极意义与方向,在于促进这个交互界面走向一种“和合共生”的理想状态。而在此状态中,“人的尊严与发展”具有不容置疑的优先地位。价值为所有活动提供了意义与判准。

这是一个动态的、循环的认知—实践回路:人们的价值关怀引导人们去关注和界定交互界面的某些方面(本体论选择);对这些方面的探究形成了特定的实践知识(认识论成果);这些知识的应用、检验与反思,又会反过来挑战、丰富和重塑人们原有的价值观念与伦理判断(价值论修正)。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价值论四者一体同构,不可分割,共同编织了职业教育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意义之网。

(二)“实践性学科”的内涵、特质与内在要求

“实践性学科”这一定位,使其与纯粹的理论学科(如数学、理论物理学,以发现普遍真理为目的),以及简单的应用学科(如工程学中对物理定律的直接应用)都清晰地区别开来。它对职业教育学的学科建设提出了三大内在要求。

第一,理论形态上,从追求构建宏大的、普适的“宏大理论”,转向致力于建构“实践理论”与“中层理论”。其理论应具有情境敏感性,能回应具体实践问题;具有行动导向性,能转化为可操作的设计原则;具有反思批判性,能揭示实践中的权力关系与价值冲突;具有连接性,能沟通宏观的社会结构、政策与微观的个体经验、课堂互动。

第二,知识标准上,从仅注重“逻辑自洽”与“实证证实”,转向同时强调“实践有效性”“启发性”与“解放性”。职业教育学知识的好坏,不能只看它在逻辑上是否严密、在统计上是否显著,更要看它是否能让教师、学生、企业导师、管理者在面临复杂情境时更明智地判断与行动,是否能为他们揭示新的可能性与行动空间,是否有助于促进更公平、更富有关怀的实践。

第三,研究主体上,从传统的“书斋中的学者”,转型为“交互界面上的反思性实践者”。理想的研究者,应能深入学校、企业、社区等一线场域,具备“双重或多重理解力”:既能理解或体验职业世界的逻辑与压力,又能掌握教育学的原理与方法,还能敏锐体察学习者的发展需求与意义追寻。他们应成为促进职业、教育、个体三方有效对话与合作的“翻译者”“调停人”与“共同设计者”。

五、结论与展望:迈向中国特色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

(一)基本结论

本研究通过系统性的元研究,实现了对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的重构。核心结论为:职业教育学的本体论基石应升维为“‘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交互界面”。这一定位彻底将“人的发展”逻辑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与职业、教育平等对话、共同建构学科对象的核心一极。在此基础上,本文系统地论证了职业教育学的四大基本问题:独特三维互动界面何以成立(本体之问)、界面中生成何种跨界协商知识(认识之问)、如何研究此复杂互动系统(方法之问),以及以何价值统摄界面活动(价值之问)。四者构成一个逻辑严密的整体。这一重构确立了职业教育学作为一门“实践性学科”的根本属性,其使命在于研究并促进职业、教育、人的发展三者的良性互动与共生。学科身份从“匹配之学”深化为“调适与赋能之学”。

(二)未来研究议程:一个整合性的路线图

为推动构建中国特色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提出一个整合性的未来研究议程。

1.本体论议程

概念体系的本土化建构方面,系统梳理与界定中国语境下“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及其“交互界面”的核心概念,形成原生概念集群;界面动态的建模研究方面,运用系统动力学、社会网络分析等方法,尝试对三维互动的动态机制进行建模,分析不同要素(如产业政策、教育投资、人口结构、技术变革)如何影响界面状态;技术革命与界面重塑方面,深入研究人工智能、数字孪生、元宇宙等技术如何深刻重构工作形态、学习方式与人的发展路径,探索“数字时代的三维互动新界面”。

2.认识论议程

实践性知识的实证研究方面,对中国特色的工匠精神、师徒制、产教融合企业实践中的默会知识、实践智慧进行深入的实证研究,揭示其生成、传递与转化机制;中层理论的提炼方面,立足中国丰富的职业教育改革实践(如中国特色学徒制、“双高建设计划”、职教高考等),提炼具有本土解释力和一定普遍性的“中层理论”;知识质量评价体系构建方面,建立一套包含理论启发性、实践有效性、伦理正当性等多维度的职业教育知识质量评价标准。

3.方法论议程

设计研究的规范化与伦理建设方面,确立职业教育领域设计研究的方法论规范、质量标准和伦理审查准则,使其成为连接理论创新与实践改进的强力引擎;混合方法范式的深化方面,探索适用于不同研究问题(如政策评估、课程效果、学生发展追踪)的混合方法研究设计模型;行动研究共同体的制度化方面,推动建立稳定的“研究者—实践者—管理者—学习者”合作研究共同体,使行动研究成为职业教育生态系统的常态。

4.价值论议程

综合效益评估框架方面,构建超越GDP贡献率的,融合经济收益、社会公平、个体福祉、生态可持续等维度的职业教育综合效益评估指标体系;智能时代的职业伦理教育方面,深入研究人工智能应用中的算法伦理、数据隐私、人机协作等议题,重构职业教育中的伦理教育内容与方法;共同富裕背景下的价值实现方面,探索职业教育在促进社会阶层流动、助力乡村全面振兴、服务弱势群体、实现共同富裕过程中的独特价值与实现路径。

(三)余论

本研究提出的“三维交互界面”框架及基本问题体系,是一个开放的、有待检验与发展的元理论构想。它固然提供了强大的整合性与解释力,但世界尤其是教育实践的复杂性永远超出任何框架的完全捕获。这一框架本身也需要在与中国乃至世界丰富多彩的职业教育实践对话中,不断被修正、补充与超越。

构建中国特色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项需要持之以恒的宏大事业。它要求我们既要有扎根中国大地回应现实问题的坚定立场,也要有融通中外、博采众长的开放胸襟,更要有进行彻底元理论反思的勇气与智慧。我们深信,深植于中国职业教育的沃土,立足于“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这一真实、完整、动态的交互界面,中国职业教育学必将能贡献出独具特色、富有生命力的成果,为世界职业教育发展提供中国智慧。

(责任编辑:zhaoq)

友情链接

 京ICP备09048925号-1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6194号 联系方式

版权所有 中国职业技术教育网     技术支持:万合技术 博达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