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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性建构: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内在关系与辩证平衡

   来源:中国职业技术教育   发布日期:2026-08-28


【摘要】当前,学界关于中国特色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研究多秉持“积极建构”立场,对建构过程的内在关系缺乏元反思。通过元反思,可厘清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存在的四组内在关系及现实表征,即体系化与实践性的适配难题、自主性与开放性的平衡困境、政治性与学术性的协同挑战、学术共识与学术争鸣的共生矛盾。要实现这些关系的辩证平衡,亟待推动研究范式从“积极建构”向“反思性建构”转型。反思性建构强调逻辑的辩证性、目标的开放性、主体的多元性及过程的反思性;实践路径包括核心概念的批判性淬炼、研究方法的自觉整合与创新、研究范式的根本重塑及学术共同体的生态重建。通过持续的批判性审视,在动态平衡中构建扎根中国大地的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

【关键词】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职业教育学;反思性建构;内在关系;辩证平衡

【引用格式】李 捷.反思性建构: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内在关系与辩证平衡[J].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6(15):25-34.

一、问题的提出

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新时代教育强国建设的战略任务。在职业教育领域,这一任务尤为紧迫且复杂。职业教育作为“类型教育”,处于教育链、产业链、人才链与创新链的交汇点,其知识生产天然具有跨界性、动态性与实践性特征。职业教育学在完成建制化、合法化后,正处于从“自在”向“自为”跃升的关键时期,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成为学科成熟的核心标志与时代使命。

近年来,学界围绕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什么”“从何而来”“如何建构”等核心问题展开了广泛探讨。在历史脉络层面,学者梳理了中国职业教育从思想启蒙、学科奠基到内涵提升、理论深化的百年发展历程;在理论基础层面,强调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扎根中国职业教育实践与中国式现代化需求,确立跨学科研究范式;在内涵意蕴层面,立足中国国情与产业需求,将自主知识体系界定为摆脱外来理论依赖、整合本土实践、文化传统与国际经验而形成的完整知识框架;在路径建构层面,提出了基于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三个维度的实践策略。这些研究打破了对普通教育学范式和德国“双元制”、美国CBE模式等西方理论范式的依附,为确立职业教育“类型教育”定位、提炼本土标识性概念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

然而,当我们深入审视知识体系框架的建构成果时,一种深层的学术焦虑也随之浮现:当前研究虽呈现出鲜明的“积极建构”取向,却鲜少对“建构”行为本身进行清醒的元反思。所谓“元反思”,并非否定建构的必要性,而是对建构过程中内嵌的多重关系进行自觉审视与辩证调适。欧阳河在其元研究中指出,职业教育学长期面临“双重困境”和“身份焦虑”,亟须实现研究视角的根本跃升——从“对职业教育的研究”转向“关于对职业教育研究本身的研究”。徐国庆也强调,职业教育知识生产需回答“职业教育需要专门的知识生产吗”“知识生产够了吗”等元问题。这些洞见表明,缺乏元反思的“积极建构”可能陷入“当局者迷”的困境。

在“体系化”导向的强力驱动下,职业教育学知识生产过程内嵌着多组辩证关系。一是体系与实践的关系,既要推进理论体系化以确立学科地位,又要尊重实践多样性以避免教条化;二是自主与开放的关系,既要立足本土实现知识自主,又要开放互鉴避免走向封闭;三是政治性与学术性的关系,既要回应国家战略需求,又要坚守学术研究的独立品格与求真本质;四是学术共识与学术争鸣的关系,既要凝聚学科基本共识,又要鼓励争鸣防止知识生产内卷化并驱动创新。

这些根植于学科内部的辩证关系表明,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绝非单纯的技术化、流程化工作。若缺乏对这些内在关系的自觉审视与辩证调适,极易使自主知识体系异化为脱离实践的“概念空转”、政策文本的“学术复述”或排斥异见的“话语壁垒”。基于此,本文旨在引入“元反思”的视角,将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视为一个在矛盾中寻求动态平衡的辩证过程,从“积极建构”走向“反思性建构”,聚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的四组核心辩证关系,界定反思性建构的内涵与要义并提出实践路径,以期为高质量建构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理论支撑。

二、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四组内在关系审视

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本质是在多重矛盾关系中寻求动态平衡的过程。四组辩证关系贯穿建构始终。

(一)体系与实践的辩证关系:逻辑自洽与实践样态的适配难题

1.体系化是职业教育学学科成熟的内在要求

“体系化”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题中之义,也是学科摆脱依附性、零散化、表层化困境,走向独立与成熟的必由之路。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必须推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作为跨界性、实践性突出的教育学分支,我国职业教育学长期面临三大突出短板:一是学科体系依附性强,长期套用普通教育学研究范式,类型特征不彰、研究边界模糊、核心范畴散乱;二是学术体系原创不足,多停留于政策解读与西方理论验证,对本土实践的深层机理挖掘不够,基础理论薄弱;三是话语体系话语权弱,标识性概念供给不足,对外传播力与国际共识度有限。

究其根源,在于尚未搭建起“本体论—认识论—价值论—方法论”“四位一体”的系统性理论框架,无法对“职业教育学是什么、如何认识职业教育学、职业教育学为了什么、如何研究职业教育学”四个元问题作出整体性、贯通性回应。以“四位一体”框架统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才能从根本上改变知识生产现状,为类型教育地位提供理论合法性,为学术共同体凝聚共识,为实践创新提供稳定指引。

2.过度体系化对实践样态潜藏三重风险

职业教育实践具有极强的情境性与动态性,产业升级、区域差异、院校特色决定了实践形态的多元性,这与体系化追求的稳定性、闭合性形成内在冲突。当前,学界致力于整合概念、理论与方法,推动学科从经验总结走向理论建构,但过度体系化反而会成为学科发展的桎梏,潜藏三重风险。

一是以体系替代问题。真正的学术研究应始于真问题,终于问题的解决或理论的升华。“以问题为研究的逻辑起点,聚焦真问题,仍然是做好职业教育研究需要恪守的宗旨。”但在“体系化”的导向下,研究容易发生异化,学者忙于填补体系空白、自圆其说,忽视职业教育实践中亟待解决的难点痛点,导致知识生产陷入内卷与虚化,难以回应国家战略与现实需求。

二是以体系规约实践。职业教育的本质是“面向实践、服务产业”,我国因区域、行业、层次不同而生成的职业教育实践,呈现出各异的发展形态与现实需求。若过度追求体系化,用统一理论框架规范多元实践场景,必然会扼杀实践的多样性与创造性,导致理论脱离一线实际,丧失对实践的解释力与指导力。

三是以体系封闭新知。职业教育涉及职业院校、行业企业、研究机构、教师与学生等多元主体,其天然的跨界属性决定了其知识体系必然是开放、动态的,必须持续吸纳多领域知识成果以维持学科活力。若过度追求体系化,将既有理论范式与概念框架固化为“绝对标准”,则易形成认知牢笼与路径依赖,不仅排斥跨界知识、边缘探索与原生性创新,更会扼杀学科持续创新的活力。

3.如何在体系化与实践性之间保持适配

体系化是学科成熟的重要标志,鲜活的实践是知识创新的不竭源泉,二者不可偏废。平衡体系与实践的关键在于保持理论框架的开放性与弹性,实现“以体系引领实践、以实践修正体系”。一要以体系为体、实践为源。以“四位一体”框架夯实学科根基,但不将其教条化,始终以本土实践作为知识生产的唯一源泉与最终检验标准,保持对新实践、新形态、新模式的敏锐接纳。二要逻辑自洽而不闭合。理论体系保持动态迭代,允许例外,包容异质,拒绝绝对化、终极化表述,建立“理论—实践”的反馈修正机制。三要尊重“碎片化”原创。职业教育领域的知识天然具有来源多元、形态多样、场景异质的特点,常以行业性话语、操作性技巧、默认性经验形式存在,要鼓励微观实证与跨界探索,将碎片化知识进行学理提取、原理提炼、哲理提纯,转化为体系迭代的素材。

(二)自主与开放的辩证关系:本土立场与国际互鉴的平衡困境

1.职业教育学视域中“自主”的三重本体意涵

“自主”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范畴,在知识体系建构语境中,“自主”指向思想层面自觉意识的凸显与实践层面原创性、独立性、本土性的体现。在职业教育学场域中,“自主”具有三重专属意涵。一是主体自主,知识生产以中国学者、中国实践、中国问题为中心,摆脱对德国“双元制”、美国CBE等西方模式的路径依赖与话语依附;二是知识自主,形成以“工作知识”“技能形成”为内核的类型教育专属知识体系,区别于普通教育学以学科知识、认知发展为主线的知识结构;三是话语自主,形成一批标识性本土概念,如“产教融合”“现代职业教育体系”“职普融通”等,具备国际学术对话的独立话语权。

2.自主认知偏差带来的双重倾向

在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实践推进中,“自主”极易被窄化理解,需警惕两种倾向。一是知识封闭倾向。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来看,“知识是在社会互动过程中产生的,互动是产生知识的基本机制”,人类文明的伟大知识体系,无论是中华文明的思想传统,还是西方现代学术体系,都是在与其他知识体系的对话、碰撞和交融中不断演化的。职业教育作为全球性议题,技能形成规律、课程开发逻辑、质量保障机制等具有共通性。若否定对话,将本土化简化为“去西方化”,割裂与国际职业教育理论的联系,将导致理论资源枯竭、解释力不足。二是立场优先倾向,表现为以价值立场替代学术标准,以情绪表达替代学理批判,把知识生产异化为“表态式研究”。这不仅无助于提升国际话语权,反而会损害学科公信力。真正的自主,是在开放中确立主体性,在对话中形成话语权。学界对此已有清醒判断:“我们反对照搬西方知识体系来建构中国职业教育学,进而理解阐释中国实践的行为,但并不反对借鉴西方知识体系的有益成分。”

3.如何建构“自主而开放”的职业教育学知识体系

如何在“自主”与“开放”之间保持平衡,实现知识主体性与知识流动性的辩证统一,需要坚持三个原则。一是“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借鉴准则。借鉴国外理论并非终极目标,而应视为达成目标的途径,不是照搬照抄,而是要进行批判性吸收与创造性转化。德国“双元制”在中国实践中的本土化重塑,美国社区学院模式在中国情境下的适应性调整,本质均是结合本土情境的创新发展。二是文化自信与学术谦逊的有机统一。在坚守中国立场的同时,承认任何知识传统都具有特定的历史情境和适用范围,需始终保持对异质知识的开放姿态。三是从“单向输入”到“双向互鉴”的转型。自主知识体系的成熟,不仅应具备吸收外来知识的能力,更应拥有向世界输出中国智慧的实力。通过将鲁班工坊、职教出海、技能型社会建设等本土实践创新进行学理化提炼,形成可交流、可借鉴的自主知识,在开放中强化自主,在自主中深化开放。

(三)政治性与学术性的辩证关系:知识价值与知识真理的协同挑战

1.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政治意涵

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绝非纯粹的知识论演进,而是深嵌于特定历史语境与政治逻辑中的价值实践,必须“牢牢把握教育政治属性在教育学知识体系建构中的核心体现”,确立“国家性”的主导地位。职业教育的政治意涵尤为显著——不仅是技能传授的实践场域,更是中国式现代化、新质生产力培育及技能型社会建设的战略支点。

因此,作为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分支,职业教育学知识生产天然具有鲜明的政策关联性与现实回应性,“在强大的权力与传统的支撑下,政策话语在我国的职业教育话语体系中占据了优势地位,并形成了对学术话语、实践话语的引领”。

然而,必须厘清的是,政治性并非外加于学科本体的强制性规约,而是根植于职业教育学学科基因的内生逻辑。这种内生性体现为三个维度的深度耦合:

在价值根基层面,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与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构成了知识生产不可逾越的价值底线与方向标;在目标指向层面,知识生产直接服务于职业教育类型定位的确立、产教融合机制的落地等国家重大战略任务,决定了其“经世致用”的学科品格;在生成语境层面,政策驱动是中国职业教育发展的典型特征,政治性作为学科发展的“元动力”,决定了职业教育学无法走向纯粹实证主义路径。

2.政治性泛化对学术性的三重偏差

当前,在知识生产实践中,对政治性与学术性辩证关系的把握失度,呈现出“政治性泛化、学术性弱化”的张力失衡状态。这种失衡并非政治性本身的必然结果,而是学术主体在强势政治话语场域中主体性迷失的表现,导致知识生产出现三重异化。

其一,研究选题的“政策化”偏差,消解了学术研究的问题导向。学术研究的逻辑起点应是“真问题”,而非“政策热点”。部分研究将政策议题直接等同于学术选题,过度追逐政策风向,形成了“以职业教育政策阐释为主体构筑的学科大厦”。研究者沦为政策热点的跟跑者与“注脚者”,而非基础理论建构者或深层矛盾剖析者;“学术话语在对政治话语的阐释和注解中失去了其内在的创新性”,导致知识生产偏离了自主建构的初衷,陷入低水平重复。

其二,研究过程的“倒置化”偏差,消解了学术研究的求真本质。部分研究以政治立场替代学术标准,以价值判断先行替代学理逻辑推演,形成“先有结论、后找论据”的倒置范式。研究中只热衷于对政策文本中的新概念进行表层循环论证,对实践偏差、机制梗阻、形式主义等问题缺乏学理思辨与批判性的反思审视。这种“论证服务于结论”的倾向会使得学术研究丧失应有的求真、探索与批判功能,难以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原创知识。

其三,研究成果的“悬浮化”偏差,消解了学术研究的理论深度。许多研究成果虽然看似紧跟时代,实则既未能揭示职业教育运行的深层规律,也未回应实践场域的真实困境,更未提出具有解释力或预测力的理论模型。这种“政策宣导有余而学理建构不足”的悬浮状态,导致知识生产陷入“理论空心化”困境,无法提供真正具有穿透力的学理支撑。

3.如何实现国家使命与学术自主的良性互动

政治性与学术性并非零和博弈关系,而是推动学科成熟的“双轮驱动”。重构二者的良性互动,关键在于确立“政治性引领价值方向、学术性夯实真理根基”的协同逻辑,实现从“被动响应”向“主动建构”的范式转型,具体遵循三方面的原则。

其一,厘清边界与耦合逻辑:政治性决定知识生产的价值坐标,要求职业教育学必须“服务于新时代中国的国家意志及其相应的国家教育意志”;学术性决定知识生产的学理内核,要求研究遵循客观规律,直面真问题。二者的边界在于:政治立场为学术研究提供价值引领与问题域,而非干预具体的学术推演过程;学术研究在坚持基本立场的同时,必须保持独立的判断力与批判精神。二者的耦合路径在于:建立“政策问题学术化”的转化机制,将党的创新理论和国家重大战略转化为严谨的学术范畴、逻辑体系和话语体系,呈现兼具中国立场与普遍解释力的职业教育学新范式。

其二,坚守学术相对自主,确立“真理优先”的评价导向:必须明确,学术自主是知识体系实现“自主”的根本前提。职业教育学研究应恪守自身的学术规范与逻辑,以探究职业教育本质规律与实践真问题为起点,将科学性、原创性、学理性作为评价的硬核标准。以批判精神守护实践质量,在服务政策的同时保持学术清醒,对实践中的形式化、表层化问题进行理性审视,以专业批判推动知识体系高质量建构。

其三,以“学术性”夯实“政治性”的根基:真正的政治坚定源于深厚的学术功底和严谨的论证过程。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需通过扎实的史料挖掘、严谨的数据分析与缜密的逻辑推演,将政治主张转化为系统化、学理化阐释与前瞻性预判,用“理论清醒”支撑“政治坚定”,实现国家使命与学术自主的良性共振。

(四)学术共识与学术争鸣的辩证关系:学科凝聚与创新活力的共生矛盾

1.学科共同体的“共识”诉求

凝聚基本共识是自主知识体系系统化、规范化的逻辑前提,任何成熟学科都需要基本共识来界定研究边界、规范核心概念、统一评价标准,缺乏共识,学科将陷入碎片化与无序化。对于起步晚、长期处于教育学边缘地带的职业教育学而言,在从“自在”走向“自为”的过程中,亟须底线共识以确立身份。

基于现有文献,学界已初步构建起包含六个维度的学科共识。在时代价值上,将建构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确立为落实教育强国战略、服务中国式现代化与新质生产力发展、强化类型教育定位、摆脱西方理论依附、提升国际话语权的必然路径;在指导思想上,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最新成果为根本遵循,立足中国国情与实践场域,锚定立德树人与服务国家战略的价值旨归;在本体属性上,确认职业教育作为与普通教育同等重要的“类型教育”地位,确立技术知识独立性与产教融合跨界性的学科边界;在核心概念上,对“双高建设计划”、产教融合、职业本科教育、关键办学能力、数字化、国际化等本土标识性概念的核心内涵形成了相对一致的学理界定;在实践本源上,坚持中国本土实践为知识生产的唯一源泉,强调源于实践、服务实践并以实践成效作为理论有效性的最终判准;在学科属性上,认同职业教育横跨教育、职业、技术与社会四域的跨界交叉特征,致力于打破单一学科壁垒,推动多学科理论与方法的交叉融合。这些共识为学科发展奠定了稳定的对话基础,有效规避了因过度分歧导致的碎片化风险。

2.过度追求共识对创新活力的抑制风险

学术创新往往肇始于对既有共识的质疑与超越。职业教育学正处于学科发展的关键时期,其基本概念、研究范式与理论框架尚未完全成熟,这为学术争鸣提供了广阔空间。但若过度追求共识,将面临三重创新活力的抑制风险。

其一,话语同质化消解了学术生态的多样性。当共识被广泛推广时,研究者倾向于在既定的理论框架内进行安全修补与注解。根据对近五年核心期刊发文的抽样分析,政策主题高度集中,对“产教融合”“双高建设计划”“类型教育”“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等政策热词的思辨性、阐释性的同质化论证成为研究的主流赛道,而聚焦于微观运行机制、行为主体博弈、课堂教学机理、企业真实动机、院校内部治理细节的深度实证、质性、量化研究占比偏低。

其二,批判性消解导致理论陷入“内卷化”陷阱。在近年来的热点研究中,研究视角与方法多停留在应然层面,对“为何有效”“为何失效”“内在机制如何”的机理分析不足,对政策执行中的梗阻、异化、形式化等问题,批判性、反思性深度挖掘不足。缺乏批判性反思的共识,无法实现自我更新,将导致理论生产陷入低水平的重复与内卷,难以回应智能化时代工作世界剧变带来的新挑战。

其三,路径依赖固化阻碍了范式的根本性转型。共识一旦形成便具有强大的惯性,这种惯性往往表现为对既有研究路径的依赖。在面对新质生产力催生的新兴职业形态、数字化转型重构的职业能力图景时,固守传统的共识框架会排斥新的理论视角的介入,导致学科在面对新业态时出现解释力危机。

3.如何在学科凝聚与创新活力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学术共识与学术争鸣的关系是一个具有深远影响的关键命题,从科学哲学的视角来看,学术共同体的活力正来源于“共识”与“争鸣”之间的动态平衡。正如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所揭示,科学发展的本质,是基于共享范式的常规科学积累,与范式危机下的学术争鸣、理论迭代交替推进的过程。当前,中国职业教育学研究正处于一个共识与争鸣并存、建设与反思共进的关键阶段,共识为学科提供稳定的研究基础与对话框架,而基于实践新问题的学术争鸣,是打破范式固化、推动理论创新的核心动力,把握二者的关系实现学科凝聚和创新活力的动态平衡,需要关注以下几点。

其一,确立分层分类的共识机制。按照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将学科共识划分为“内核”与“保护带”。对于价值论层面的内核,如坚持立德树人、服务国家战略、类型教育定位,应坚守“硬核”底线,保持高度的稳定性与一致性;对于逻辑起点、知识本质、研究范式、学科架构等认识论与方法论层面的保护带,则应保持高度的开放性与包容性,允许在核心价值统一的前提下,对元问题、基本矛盾与实践难题进行充分的学术争鸣,形成多元的理论流派与研究范式,建设健康学术生态。

其二,建立基于“问题导向”的建设性争鸣机制。争鸣并非“各说各话”,而是在共同的问题域中,研究者应遵循学术规范展开理性对话。目前,职业教育学中仍有许多元问题尚未澄清,揭示了学科内在的深度、复杂性与生长空间。

一是逻辑起点无定论。学界对职业教育学逻辑起点的认识多元,包括工作知识、元教育学、职业岗位与实践、百年实践、时代需求、文化底蕴的三重逻辑,以及技术知识、职业行动、职业本身等不同指向,尚未形成共识。

二是内涵与结构无统一框架。自主知识体系的内涵界定存在差异,有从学术性、思想性、开放性三维度界定者,有从知识形式、内容、旨趣及思想、理论、知识点三层面构建者,亦有定义为“立足本土实践的系统化认知与经验系统”者,体系的内在结构、核心要素、层次划分尚缺乏公认的学理框架。

三是知识的本质与分类未形成共识。职业教育核心知识的本质存在“工作知识”“技术知识”“职业知识“”实践知识”等不同主张,职业教育知识与普通教育知识的根本区别究竟是“知识类型的差异”还是“知识组织与习得方式的差异”,尚无统一理论认知。

四是学科体系架构无统一方案。分支学科的设置逻辑、跨学科融合的边界等存在多元主张。有学者提出职业哲学、职业工学、职业经济学等职业学科门类,有研究强调宏观、中观、微观三级知识谱系,亦有观点聚焦传统分支的深化,尚未形成公认的学科体系架构方案。

五是跨学科融合与学科边界把握存在争议。职业教育跨界属性要求跨学科研究,但如何处理与其他学科的关系观点不一。有学者强调坚守学科独立性,避免沦为附属领域;有观点主张深度融合多学科理论与方法,构建交叉性知识体系,跨学科融合的边界、路径及自主分析框架的构建仍需充分争鸣。

六是核心研究范式的选择存在分歧,主要争鸣集中在两大方向。一是实证化转向,强调定量研究、大数据分析、QCA等实证方法,弥补“重思辨、轻实证”短板;二是实践化与本土化范式,主张发展行动研究、案例研究、田野调查等质性方法,主导研究范式及不同范式的适用边界尚未达成共识。

其三,保护“异质性”学术探索空间。学术共同体应包容与主流共识不同的声音,为边缘性、探索性研究预留空间。那些看似“异质”的观点往往蕴藏着创新的可能,是突破既有理论框架的重要力量。回顾历史,20世纪90年代末当“行动导向”教学理论引入中国时,曾被视为对传统“学科体系”的异端,但正是这种“异质性”探索最终推动了职业教育课程论从“学科体系”向“行动体系”的根本性变革。

其四,培育“反思性”的学术共同体文化。学术共同体的成熟不仅体现在对学科基本共识的凝聚与遵从,更体现在拥有自我反思、自我批判与自我纠错的能力。面对新质生产力催生的新兴职业形态、数字化转型重构的技能形成体系、职业本科教育探索的全新办学逻辑、产教联合体建设的复杂实践场景这些鲜活的本土实践,应鼓励研究者始终保持审慎的反思姿态,持续审视既有理论的解释力、适配性与引领力,拒绝将阶段性共识教条化、将本土化经验绝对化、将借鉴性理论普适化。

三、走向反思性建构:理论内涵与实践路径

反思性建构是平衡上述辩证关系的核心路径,并非否定积极建构的成果,而是为建构注入自觉、批判、辩证的维度,确保自主知识体系始终保持科学性、开放性与实践性。

(一)反思性建构的理论内涵

反思性建构是指在建构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过程中,以元反思为核心视角,对建构活动的前提假设、理论逻辑、价值立场、实践导向进行持续、自觉、批判性审视,并在辩证把握内在关系的基础上,实现体系与实践、自主与开放、政治性与学术性、共识与争鸣的动态平衡与协同演进。

从哲学与社会学视域审视,“元反思”并非方法论层面的技术修正,而是旨在重构知识生产逻辑的根本性跃升。布迪厄在《实践与反思》中指出,学术场域往往容易陷入“客观主义”与“主观主义”的二元对立,学者若缺乏对自身认知图式、社会出身及场域惯习的深刻反思,其知识生产极易沦为权力关系的附庸或纯粹的逻辑游戏。吉登斯则在现代性语境下强调,反思性是现代知识体系的核心特征,它要求行动者(研究者)不断将关于行动的知识(既有理论)重新纳入对行动的监控与调整之中。因此,职业教育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绝非寻求一个封闭、静止的“终极真理”,而应确立一种在“理论—实践—再理论”循环中不断生成的动态机制,以此打破知行分离的困境。

反思性建构与积极建构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继承与超越的关系。积极建构聚焦“如何搭建知识框架”的实操层面,解决体系建构的具体路径问题;反思性建构聚焦“为何建构、如何科学建构”的元层面,解决建构的前提、边界与方向问题。反思性建构以积极建构的成果为基础,通过批判性审视修正其偏差,为自主知识体系注入理性自觉,以规避理论异化,这是积极建构走向成熟的必要支撑。

(二)反思性建构的基本要义

反思性是自主知识体系成熟的标志,其基本要义可凝练为四个维度。

其一,建构逻辑的辩证性。四组内在辩证关系并非知识体系的消极障碍,而是学科发展的内生属性;反思性建构的本质不在于消解对立,而是在关系两端寻求动态的、情境化的平衡点。反思性建构不提供现成的知识答案,而是确立一种清醒、辩证、批判的建构姿态:在体系与实践之间扎根实践本源,在自主与开放之间坚守本土立场,在政治性与学术性之间坚守学术品格,在共识与争鸣之间激发创新活力。

其二,建构目标具有开放性。反思性建构不追求封闭完满的理论系统,而是致力于培育“开放的体系”“有边界的自主”“政治性与学术性协同”与“包容的共识”。体系化应体现为对实践复杂性的理论解释力与容纳力,而非单纯追求逻辑的自洽与闭合;自主性应体现为对本土实践深层机理的理论穿透力,而非概念的简单“中国标签”;政治性与学术性应实现价值引领与真理追求的协同共进;共识与争鸣应在“硬核”坚守与“保护带”开放中保持动态平衡。

其三,建构主体的多元性。反思性建构强调知识生产主体的多元协同与平等对话。高校与科研机构的学者,职业院校管理者与一线教师、行业企业专家、政策制定者乃至学生,均为知识建构的合法参与者与重要贡献者,尤其要重视基层实践者的“默会知识”与“实践智慧”,将其纳入知识体系的建构过程,打破学者建构的单一模式。

其四,建构过程的反思性。反思性建构将“反思”作为贯穿始终的核心环节,坚持“实践—理论—反思—修正—再实践”的动态迭代路径。每一个核心概念、每一项理论命题、每一种研究方法,都需接受持续的经验检验、逻辑审视与价值追问。唯有通过持续的概念辨析、范式反思与实践对话,才能真正催生出具有深厚解释力、强大引领力与国际影响力的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

(三)反思性建构的实践路径

1.核心概念的批判性淬炼:从“标签”到“学理内核”的转化

标识性概念是自主知识体系的基石,但目前仍存在概念标签化、政策化、边界模糊等问题。反思性建构要求对核心概念进行系统性批判重构,夯实学理支撑。首先,运用“历史—实践—比较”三维考据法,通过历史溯源厘清概念在百年实践、政策与学术中的演进脉络,避免无根化;根据实践深描聚焦多元场景,揭示内涵、机制与实践偏差,防止以名代实;通过比较辨析立足本土主体性,与国际概念对话,明晰差异与共通性。其次,推进“去政策化”与“再学术化”的转化,剥离宣示性外壳,深挖主体博弈、资源配置、权力关系等深层问题,将政策话语转化为严谨学术范畴。最后,梳理概念间逻辑关联,形成“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价值论”贯通的结构化体系,为理论系统化奠定基础。

2.研究方法的自觉整合与创新:迈向“跨界适切性”

职业教育的跨界性、实践性与复杂性决定研究方法必须突破单一范式,实现整合创新。倡导研究者以混合方法研究为基石,统筹量化与质性研究,根据具体问题灵活设计混合研究路径,依托三角互证提升结论可靠性。鉴于职业教育强烈的实践导向与改进需求,应大力推广设计本位研究与行动研究,组建实践研究共同体,在真实场景中针对具体问题共同设计干预方案,在实施、观察、反思、修正的迭代循环中,同步推动实践改进与理论生成。推动跨学科方法本土化调适,积极引入并创造性转化社会学、经济学、管理学、工程学及数字技术方法,立足职业教育问题域建构适配跨界属性的方法论工具箱,强化研究的解释力与适切性。

3.研究范式的根本重塑:从“解释之学”到“赋能之学”

反思性建构要求突破职业教育学“匹配之学”“解释之学”的传统定位,向“赋能之学”范式转型。要推动研究重心下移,减少宏观战略重复阐释,聚焦院校治理、办学关键要素改革、区域产教联合体、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等中观机制,以及技能形成过程、课堂教学互动等微观领域。立足地方化、情境性特质着力构建实践理论,强化对具体问题的解释力与指导力。实现研究者角色重构,从旁观者转变为反思性实践者与边界沟通者,深度嵌入实践场域,在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三维界面搭建沟通桥梁,推动多元逻辑融合共生。

4.学术共同体的生态重建:规制、争鸣与反思性

健康的学术共同体是反思性建构的制度保障,需从评价、对话、文化三维度推进生态重建。积极推进学术评价机制改革,破除功利化导向,建立以原创性、实践影响力、方法严谨性、社会价值为核心的多元评价体系,重视深度研究与实质性知识增量。搭建制度化争鸣平台,围绕元问题、核心概念、研究范式开展理性辩论,学术期刊、学术会议与学术沙龙等主动组织争鸣议题,营造求真求实的学术氛围。培育反思性共同体文化,强化元反思能力培养,引导研究者自觉审视研究预设、立场与方法局限,定期对学科共识开展集体反思,以批判性与自反性防范知识生产僵化内卷,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注入持久活力。

四、结语

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是一项关乎学科尊严、实践效能与国家战略的系统工程,其成熟发展不仅需要积极的理论建构,更需要自觉的反思性审视。职业教育学知识生产中的四组内在辩证关系并非消极因素,而是推动体系完善的内生动力。从“积极建构”转向“反思性建构”的范式倡导,旨在通过元反思辩证平衡这些关系,避免自主知识体系走向封闭僵化或脱离实践。通过核心概念重构、研究方法整合、研究范式重塑与学术共同体规制,实现体系与实践的动态适配、自主与开放的辩证统一、政治性与学术性的协同共进、共识与争鸣的包容共生。唯有以元反思贯穿建构始终,在持续反思中完善理论、修正偏差、适配实践,中国职业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才能真正摆脱依附、拒绝僵化、扎根实践、走向成熟,最终自立于世界学术之林,为全球职业教育发展贡献经得起实践检验与历史考验的中国智慧。

(李捷,硕士,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zha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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